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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黑袍翻涌


  位于升平坊的这座先知圣坛,乃是整个长安城中最大的外域人集会场所。他们的尊者在建立之初,可是足足用了近两百间的临街铺面,才与信安侯换来了这一块足矣容纳千余人集会的空地;如果再加上兴建圣堂所耗费的银子,那绝对是足矣令任何人目瞪口呆的天文数字。

  今日自午后开始,这所圣堂之中便汇聚了数以千计的大食男子;他们在一位老尊者的带领之下,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一直背诵经文。直至午夜子时,这场颂经大会已经展开了整整六个时辰。

  随着外边传来了初更梆响,那熟悉的‘紧闭门户、当心火烛’之声,也再次传入了圣堂之中。忽然,有一位矮小削瘦、身手麻利的大食少年,跪着爬进了圣堂。他的膝盖在石板上敲击出咚咚的响声,却仿佛根本不知疼痛一般,迅速地扑倒在了尊者脚下。

  一老一小低声耳语了几句之后,老尊者便直起了腰杆,伸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位男子的头颅,而后又抬起了那双犹如鹰隼一般阴郁的眼睛,注视着堂下队首的一名中年男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半刻之后,圣堂的院门四敞大开,从中鱼贯涌出了千余名蒙面大食男子;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擎着一柄已经出鞘的弯柄刀,跟在那名中年男子的身后,浩浩荡荡地走上了由西向东的那条主干道——含光大街。

  长安城是有着严格出入时间的,每日亥时宵禁,寅时开解。如果关闭了城门之后,还有闲杂人等在街面闲逛的话,除了提前报备、并衙门获得许可的人以外,统统视为触犯了刑律。而最基本的处罚,也要当街挨上五十下鞭笞;若是脾气再暴躁一点、说话再难听一些的话,任何一个值夜兵丁,都可以把此人就地处死!

  而这条含光大街,东起春明门,西至金光门,沿途不仅会路过最为繁华的东、西两座坊市,还会经过皇宫正南方的朱雀门;平日夜里走在这样的一条大街上,沿途会遇上多少盘查、路过多少岗哨,也就无需赘言了。

  然而此时初更的梆子也才刚刚响起,长安城也彻底陷入了宵禁的管治范围以内;按照常理来说,别说这千余号的黑衣人手执利刃、招摇过市了;哪怕就只走出来一个醉鬼,也绝对逃不过巡夜兵丁的千百双眼睛!

  然而直到这千余人,毫发未伤的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东坊市以南,沿途除了头目挥刀杀死一个躲闪不及的老更夫之外,就连半个士卒的影子都没看见!白天还喧嚣吵闹的长安城,如今却仿佛陷入了怪异的沉睡之中;除了那些不甘寂寞的野狗还在各家院中狂吠之外,就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此行的目标乃是东坊市以南的宣平、升平两坊。在这两座坊市之中,聚集着诸多的钱庄银号,以及数不胜数的首饰楼、典当铺子……

  当然,就算这些大食人再狂妄,也不可能认为仅凭着千余人的一支队伍,就能够把这偌大一座长安城彻底攻占下来。所以他们这次行动的真正意图,就只是为了抢夺一些金银财物罢了!

  这座长安城,是天下各地商人最心驰神往的人间天堂,更是外域人眼中的黄金之城。尽管这里不如传说之中那么富饶,可如果宣平、升平两座坊市,真的被这些大食人洗劫一空的话,那么损失的财富,绝不亚于北燕王朝的国库,被彻底洗劫一空,还是两次!

  春江水暖鸭先知,尽管大食人的这次行动,看似非常突然;但其实早在近一年内,就已经浮现出了一些端倪。就比如说诓骗白衡投毒的那位大胡子吧,以他祖上积攒的几代家业来算,即便是受到了尼教尊者无穷无尽的敲诈勒索,凭着稳妥成熟的香料生意,想要混个全家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然而导致他沦落至此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家乡货物的源头与销路,被彻底掐断了!

  无论是黑衣大食还是白衣大食,他们的主要出口货物,通通都是珠宝玉石,香料作物,马驹毛料、雕像乐器等等等等。然而从两年之前,大食帝国内的两大派别再次发生了剧烈摩擦,进而发展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直至今时今日,也没有半点休战的迹象。

  家乡沐浴在战火之中,那么所有大食商人的商路,也自然而然地被切断了。尽管大食国距离华禹大陆不算太远,但商队一来一去、至少也需要一到两年左右的路程;而大食帝国沐浴在了战火之中,这商路被毁也就罢了,长途运输的危险性也成倍增加。

  所以早在半年多以前,这些大食商人手里的货物,无论是成色还是价格,都已经变得极其不稳定了;然而经商就是这样,只要顾客兜里有银子,还怕买不到货吗?多年以来,大食商人之所以能在西坊市立足,就是由于他们贩运货物的途径乃是陆路,货源与补货周期相对稳定的原因;至于说货物的本身,倒是并没什么特别稀罕的物件。如果不过分计较价格的话,能够代替他们的合作伙伴,也绝对不在少数。

  这家里一打仗,在外讨生活的商人们也会跟着遭殃。许许多多的小本商人都因此而破产,最后只能拖家带口地住进了圣堂之中,吃上了尊者与上师发下去的救济粮。不过这两位领袖都是神职人员,他们心中的光明与天堂,毕竟不能填饱饥饿的肚子;而他们拿出来的救济粮,也终归有个确切的来处……

  随着越来越多的商路被切断,滞留在长安城的商人们也越聚越多,仅剩那些为数不多、有着稳定收入的大商人们,也很快就被诸多的同族兄弟给拖垮了!

  就在前些日子,黑衣大食圣堂之中,来了一位身形消瘦的青年男子。他给尼教的老尊者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老家的战争已经打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尼教勇士们被杀的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如今手中仅剩下最后的两座大城,已经是退无可退的地步了!上尊命他前来传话,吩咐尊者迅速筹集起一笔数额庞大的金子,用于补充军械、雇佣士兵,修葺城防,与叶贼进行最后的殊死一搏!

  上师的指示虽然在情理之中,却未免有些不切实际了!这长安城中的数千黑衣大食人,现在的生活水平,已经与难民级别无二致了,一样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的苦命人!这样窘迫的情形下,老家又派人来筹措军费,这就如同跟要饭的借钱一般,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如果这是其他商团的话,尽可以据实回禀;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来财的道都被堵死大半年了,还拿什么去凑军费银子呢?然而无论是黑衣还是白衣的商团,却绝对不敢说出半个不字!

  因为按照他们规矩来说,上尊就等于是他们的皇上、也是所有黑衣大食人共同的父亲。如今这个情况,就等于是父亲找儿子借钱,否则的话父亲就得被人活活打死!在外经商的儿子即便手里没有银子,是偷也好是抢也罢,砸碎了骨头也得凑足了那个数目啊!

  华禹大陆有句老话,叫君不正,则臣通敌国;父不义,则子奔他乡。然而这个道理对于大食人来说,显然并不是那么适用的;他们与华禹大陆的人倒是也有一个共通点,叫做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而且,还要死的心甘情愿、亡的惨烈无比,才称得上虔诚二字!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成人的老尊者,自然会把上尊大人的法旨,当做心中唯一的真理。所以从那一刻开始,实在没有办法的黑衣大食人,就开始谋划着兵行险招,准备彻底洗劫长安城的财富、然后全体一起回转家乡,再与白衣大食人进行最后的殊死一搏!

  不过,即便尊者麾下聚集了一千多位忠心勇猛的大食战士;但对于信安后手下的扶风军来说,即便人数再翻上几十个倍,也绝对不是扶风军这种精锐之师的一合之敌!

  再加上他们虽然获准随身佩带本族兵器,但也不复当年的富庶,真是胯下无马,身上无甲,还有好多人都饿的摇摇晃晃,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如果真的对上了成建制的北燕正规军,恐怕这千余人根本就撑不了多大一会,便会彻底的全军覆没了。

  然而白衡白文衍、与一位南康朋友的先后到访,倒是令心焦如焚的尼教老尊者,燃起了最后的一线生机!而他也按照那位南康朋友所说的办法,进行了一番周密的推演与谋划;再者说来,即便此计不成,己方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损失;可如果此计能够如愿以偿的话,那么他不但可以提前、超额完成任务;同时远在家乡的上师与黑衣大食同胞,也能拥有殊死一搏的机会!

  像这种赢了血赚,输了不亏的赌局,无论机会何等渺茫,他们也得尽力的尝试一番呀!